“二哥,我就问你一句话——你支持谁?”多尔衮的目光直视代善。
代善沉默了很久,久到值夜的兵丁换了岗,久到大政殿里的白蜡又燃了一截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话:“我支持八旗不散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多尔衮站在殿角的阴影里,看着代善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他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。
与此同时,豪格在自己的帐篷里来回踱步。他的帐篷扎在盛京北郊的正蓝旗营地,帐中只有他和几个心腹。帐角摆着皇太极生前赐给他的弯刀,刀刃上刻着正蓝旗的牛录编号。豪格在帐中走了无数个来回,然后忽然停下来,对身边的一个亲信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去科尔沁草原走一趟。不要进城,不要见任何人。就在城外的铁匠营附近蹲着。盯住佟养性——盯住他和明廷之间有没有暗通款曲的痕迹。”
亲信愣了一下。“主子,佟养性是大汗的人——大汗刚走,查他的人是不是不太妥当?”
“正因为大汗走了,才要查。”豪格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铁料含碳量上不去——佟养性说含碳量差了一丝,就真的差了一丝?大汗在的时候没人敢问,大汗不在了,我要知道真相。如果佟养性在铁料含碳量上做了手脚——那大汗的锦州之败就不是败在天时上,是败在人上。那个人的背后是谁——我要查清楚。”
亲信不敢再问,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豪格坐回案前,端起马奶酒喝了一口。酒已经凉了,但他没有让人去热。他需要凉的东西让自己冷静下来。他在科尔沁草原上没有眼线——那是多尔衮的地盘。但他知道,佟养性是皇太极生前最信任的铁匠。如果佟养性有问题,那皇太极对铁料含碳量的判断就可能有问题。如果皇太极的判断有问题,那“铁料不突破不要南下”的顾虑就有问题。如果这个顾虑有问题,多尔衮主张的避战就有了致命弱点——豪格就能拿这个在议政会上攻击多尔衮。
他把酒碗放下,望着帐外五月的夜空。科尔沁草原的方向,星星稀稀落落,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银子在深蓝色的绒布上。
同一夜,范文程去了一趟汉军旗火器队的营地。火器队的营地在沈阳城西的一片荒地上,周围没有帐篷,没有马厩,只有几排简陋的土坯房。皇太极生前把火器队放在这里,不是因为这里好——是因为这里偏。偏到豪格和多尔衮都不会来。范文程到的时候,几个汉军旗将领正围坐在营房里的火堆旁边,他们的盔甲挂在墙上,盔甲上落了薄薄一层灰。
“范先生。”为首的将领站起来,对范文程行了一礼,“大汗不在了,火器队以后听谁的?”
范文程站在营房门口,看着火堆旁边这些汉军旗的兵。他们的脸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,每个人脸上都是同样的表情——等着听一个能让他们安心的答案。
“大汗生前反复交代过一句话。”范文程说,“汉军旗的火器队不能散。不管谁继位,火器队都是大清的。谁继位,你们听谁的。但谁要是想散了火器队——我范文程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几个将领互相看了一眼,同时跪下来磕了一个头:“愿听范先生调遣。”
范文程把他们扶起来,拍了拍为首那人的肩膀。他走出营房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操场上的火铳手——他们正在夜色里训练,火铳上的准星在月光下泛着微光。皇太极花了十年才把汉军旗练出来,这支火器队是建州最后的底牌。这张底牌不能丢在任何人的手里——豪格不行,多尔衮不行,福临也不行。这张底牌只能留在大清自己手里。
皇太极死后的第四天夜里,科尔沁莽古斯家族的代表到了沈阳。他一路从科尔沁草原赶来,脸上被草原的风沙刻出了无数沟壑。他没有带太多随从——只带了二十名科尔沁骑兵,但每一个骑兵都骑着科尔沁草原上最好的马。他进了沈阳城之后没有去大政殿,没有去见多尔衮,也没有去见豪格。他直接去了永福宫。
庄妃在永福宫里等了他很久。
与此同时,王承恩在驿馆里收到了一份从皮岛方向传来的密报。密报是毛文龙派人送来的,只有几行字:“臣已奉旨率水师巡弋鸭绿江口,切断建州从朝鲜方向获取外援之通道。朝鲜义州府已接臣通报,暂不与建州有任何官方往来。”王承恩把密报折好放进袖中,在炭条本上写下一行字:“毛文龙水师到位。建州三面受压——西有袁崇焕炮阵,南有毛文龙水师,内有豪格多尔衮之争。”
与此同时,袁崇焕已经在辽河以东完成了炮阵部署。从锦州到沈阳的驿道上,明军的火铳营和炮营正在稳步推进。建州各旗忙于内部权力交接,对明军的推进反应迟缓——或者说,各旗都不知道该由谁来下令防御。
豪格和多尔衮谁也不肯先开口调兵,因为谁先开口,谁就显得是在抢兵权。而代善的两面红旗按兵不动,摆明了不站队、只守城的姿态。
皇太极死得太突然,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留。他在世时最深的那些心思——谁来接替他、八旗该怎么走、科尔沁的铁料什么时候才能攻破——全部变成了没有答案的疑问,扔给了跪了一地的贝勒们。而跪在最前排的两个人,一个是他的长子,一个是他的幼弟。
他们跪在同一张炕前,隔着三步距离,谁也没有看谁。三步的距离不远,但在这间暖阁里,三步就是两个阵营之间最远的距离。
此刻,沈阳城外,科尔沁草原上,佟养性正蹲在炉子前面,用那把从辽河渡口捡回来的铜卡尺量着下一炉钢的尺寸。而沈阳城里的每个人都在等——等多尔衮先动,等豪格先开口,等代善先表态,等科尔沁的代表先亮出底牌。
大政殿里的白蜡还在燃烧,灵位前没有一个人说话,只有白蜡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,像是一个时代的骨节正在被时间一节一节地拧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