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笔记本合上,放在膝盖上。窗外灰白色的天空被雾霾笼罩,江面上的货船在雾中模糊成一片影子,汽笛声闷闷地从远处传来。他把笔记本翻到中间那页——画着歪歪扭扭太阳的那页。下面是那句话:他的名字叫太阳。他盯着那个太阳看了很久。那些歪歪扭扭的射线,每一根都是用铅笔一笔一画画上去的。她的手从来不擅长握笔——她的手只擅长握梭子、捻念珠、在雪崩之后念度母心咒。但她用那双手,在这个深蓝色的布面笔记本里,给他写了一整本书。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念珠。一百零八颗。每一颗她都捻过。在加德满都杜巴广场,在费瓦湖船上,在郎当山谷木屋,在和平塔月光下,在重庆公寓沙发上,在梧桐絮飘舞的窗前。她把它们从阿妈手上接过来,又把它们戴在他手上。她说旧的给你,新的留给我。现在旧的在他这里,新的还在她那里,隔着整座喜马拉雅山。
手机响了。
不是闹钟,不是微信提醒,不是任何他预设过的铃声。是一个国际号码,来自尼泊尔。他看着屏幕上那一串数字,手指僵住了。那串号码前面是加德满都的国家区号,后面是一串他不认识的数字。响了很久他才接。
“喂。”
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不太流利的英语,带着浓重的尼泊尔口音。每一个词的尾音都往下沉,像在确认什么。她说她叫阿斯玛,是尼玛的闺蜜。她说她一直想联系他,但不知道联系方式,后来是从尼玛的旧手机里翻到的号码。她问他包裹收到没有,他说刚收到。阿斯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那几秒里,陆云听到了加德满都的背景音——摩托车喇叭、远处的钟声、有人在用尼泊尔语喊什么,好像是在叫一个孩子的名字。然后阿斯玛开口了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她一直在等你来。”
陆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。不是手指——是从手腕开始,沿着小臂往上,一直到肩膀。他的左手攥着念珠,珠子被绷得很紧,线被拉到极限。
“她怎么样了?”
阿斯玛又沉默了。那种沉默不是在想措辞,而是不知道怎么开口。他听到电话那头有脚步声,大概是她走到了一个更安静的地方。
“她的肺,从中国回来之后就一直不太好。回到村里后,诊所的医生说最好去加德满都看专科。她去了,开了一堆更重的药。吃了好了一阵,但冬天一来,山上冷,她又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。阿妈每天早上起来都能在她被子上看到咳出来的血斑。但她从来没叫过疼。连我,她也不说。我每次去看她,她都坐在门廊上,膝盖上铺着那条织了一半的毯子。我问她疼不疼,她说没事。她从来都说没事。”
阿斯玛的声音忽然变得更低,低到几乎要被加德满都的背景音盖过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陪着她吗。不是因为她是我朋友。是因为她当年也帮过我。地震那年,我的孩子没了。我丈夫走了。我一个人在加德满都,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房子,没工作,连买一袋米的钱都没有。是尼玛把她的出租屋分了我一半。她自己那时候也在咳血,每天卖毯子回来,累得连话都不想说,还要给我煮茶。她说,阿斯玛,你住在这里,住到你想走为止。我住了半年。她没有向我要过一分钱。她什么都没有向我要过。所以现在是我还她。夏尔巴人相信,欠了债要还。这辈子还不完,下辈子还要还。我欠她很多。我慢慢还。”
陆云的膝盖上放着那个深蓝色的布面笔记本。窗外,嘉陵江的货船汽笛又响了。他低下头,把笔记本翻到中间那页——画着歪歪扭扭太阳的那页。下面是那句话:他的名字叫太阳。
“她现在在哪里?”他的声音很低。
“在村里。阿妈在照顾她。但阿妈老了,能做的只是陪着她。”阿斯玛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她自己都不愿意相信的事。“她说不想去医院,说在医院里看不到山。她说她这辈子住够了看不到山的地方。每天下午太阳最好的时候,她会坐在门廊上,看着西边——对着中国方向。她织一块不大的毯子,织得很慢,拆了好几遍。她说要织一条经幡,不是普通毯子。她把它挂在村口的白塔上,最靠近天空的那一层。她说这样风念完经之后,念的经就会飘去你那边。你也许听不到。但你会被吹一下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她瘦得不成样子。但今天早上我给她梳头的时候,她还是笑。她的头发掉了很多,梳子上缠着一团一团的,她看着梳子说,阿斯玛,我是不是变丑了。我说没有,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好看。她笑了。她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——那时候我们坐在河边,她说这辈子最想做的事,就是嫁给那个让她觉得山也在听她说话的人。她嫁了。只是不是在这里嫁的。”
阿斯玛停下来,电话那头只有细微的电流声。陆云听到她在深呼吸,像是要把压在胸口的东西推出来。过了很久,她说出了最后一句话。
“我们这里冬天冷得很快。她在拖时间。她在等你来。”
电话断了。不是阿斯玛挂的,是信号——山里的信号本来就是这样,忽好忽坏,一阵风就能把信号吹断。陆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显示着那串国际号码,通话时长十一分二十秒。窗外,灰色天空压得很低。远处的长江大桥隐没在雾霾中,车流的灯光在灰暗中连成一条暗红色的虚线。嘉陵江上的货船拉响了汽笛,沉闷而悠长,像从江底浮上来的叹息。
他摊开自己的左手。手心里什么都没有。但他还记得她在和平塔的月光下,用手指在他手心里画了一个圈。当时那个圈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。他记得她指尖的温度——刚从转经筒上拿下来,被铜筒的嗡鸣焐得微热。她沿着他掌心的纹路画了一个圈,然后说,这是太阳。我的名字。现在那个圈很重,重得像整座喜马拉雅都压在他手心上。他被这个不存在的圈压得喘不过气,但他不能松开手。他不能松开她给他画的太阳。
明天,他要订最早的航班,飞往加德满都。明天,他要翻过那座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