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用银针将那点残渣剔出来,放在白瓷碟中兑了水,又滴了一滴醋。
残渣遇醋没有起泡——不是石灰质沉淀。
她又滴了一滴碱水。
残渣遇碱微微变色,从暗褐转为灰绿。
“碱水遇某类植物碱会变色。春娘在死之前被人灌过某种含有植物碱的汤药,使她陷入深度昏迷——可能是曼陀罗,也可能是钩吻。她被织进锦缎的时候是完全没有知觉的。”
“谁给她灌的药?”
“织造局里能接触到她饮食的人。同工女、监工、送饭的杂役都有可能,”上官路人将那碟残渣收好,目光移向长案上的蹙金绣,“这匹锦缎上除了春娘的骨骼,还有一样东西你们没有注意到。”
她指向锦缎边缘的一条暗纹。
那条暗纹与蹙金绣的金线纹路融为一体,但细看之下,那些金线的排布方式与众不同——不是织造局常用的“蹙金”针法,而是另一种更加细密、更加平滑的织法,像是有人在原锦缎织完之后又用极细的金丝在上面补绣了一层。
“这不是织造局女工的手法,这是绣娘的手法。”
霍小怜从她身后走上前,只看了一眼就低声道:“这是我师父的针法。她绣千瓣莲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走针——金线贴面,回针藏尾,不留线头。”
“绣娘来过织造局,在春娘的骨骼被织进锦缎之后,她在锦缎边缘补绣了一圈暗纹。那些暗纹的形状——”
上官路人取出一面小铜镜,将锦缎边缘的暗纹反照到镜面上。
镜中映出的纹路连起来,是一行极细的字:织女春娘,非死于织机,死于见此骨者。
“春娘不是被监工张荣杀的。她是在织完了这匹锦缎、看见了骨骼里的东西之后——被灭口的。”
“她看见了什么?”
上官路人没有回答。
她将蹙金绣整匹翻过来,看背面。
背面的丝线排布中,骨骼的轮廓处有几缕金线与正面不同——它们是松的,像是被人拆开又重新缝上的。
她用银针轻轻挑起其中一缕松动的金线,线头连着一小片折叠的薄纱。
那薄纱被折叠成了指甲盖大小,嵌在骨骼胸椎部分的背面,被金线固定在锦缎夹层里。
她取出薄纱展开。
纱面上用血写着三行字,字迹歪斜急促,像是写在最恐惧的时刻。
“锦灰之中有白骨,白骨之中藏密文。密文写的是——上元之夜,应天门下,千面开门,活人献祭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他们不许我说出去。他们把我缝进了锦缎里,也不小心把这句话缝进了我的骨头里。”
上官路人将薄纱在掌心里攥了攥,纱面上的血字已经干透了,但每一条笔画都清晰得像是昨天刚写上去的。
春娘用三年的命,把这句密文缝进了锦缎深处。
张荣被锁在织造局后院的柴房里,杜五郎提着他出来的时候,他两腿抖得站不住,一叠声地说“不是我、不是我”。
上官路人坐在验缎厅的高椅上,面前摊着那匹蹙金绣。
张荣被带进来时目光一触到那具骨骼就迅速移开了,像是看一眼就要被什么灼伤似的。
“张监工,春娘三年前失踪的时候,你为什么没有报官?”